这依恋于我如刺在骨

来源: 胖达叔 时间: 2015-12-15 阅读: 所属栏目: 爱情文章

“我讨厌他的名字,恩义恩义,我能想到的只有恩断义绝。”

“闭嘴,积点口德吧。”妻子小艾说。

“他做初一,我做十五,为什么不能说?”

小恩义来我家,我总是感到焦虑和恐惧。也许是他为我们带来了各种细密的回忆,欣喜的,悲伤的,也许他的存在总让我们意识到他的背后空无一物。他的眼睛仿佛总在打量和搜寻,痴痴地打量着每一位同他讲话的叔叔,贪婪地搜寻着这个陌生的房子里是否有背影,是否有那个曾经日日夜夜陪伴他的身影,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他的身后空无一物,房间内空空荡荡。他只能看见慌张的叔叔和阿姨笨手笨脚地扯开话题,小心地规避所有关于他爸爸的事情,一年之前,他哭着找爸爸,再后来他只是哭,最后他只剩下寻找,他才两岁,甚至都不知道找的是谁。

恩义的爸爸是我的朋友,恩义的妈妈是小艾的大学室友、闺蜜。在这个荒诞而捉摸不定的世界里,很多人都失去了对爱情的信仰,可是我们从来都没有迷失过,因为妻子大学时代的宿舍里有四个姑娘把校园爱情带进了婚姻的殿堂,他们便是其中的一对璧人。

“来,叫小忙阿姨,叫达达叔叔。”妻子参加工作以来一直都很忙,闺蜜小娟娟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小忙”。

他眨着眼睛,可就是不张口,他把头别进妈妈的怀里,腼腆地含着手指。

“不要叫达达叔叔,要叫Uncle!”

“Uncle”,他也许被这个奇怪的发音吸引了,也许在模仿我的话,饱满圆润。

以前读大学的时候,小艾和小娟娟她们俩的宿舍在学校本部的六舍301,可她们班其他同学却住在遥远的天马公寓,宿舍这片小小的飞地隔断了她们与所有同学的联系,却让彼此之间关系更亲密,情同姐妹,现在想想,竟已是十年金兰。

我刚刚开始追求小艾的时候,就留意到她身旁永远挽着一个姑娘,一个喜欢穿米色衣服的姑娘,整个人的印象就像那浅浅的米色一样,低调、沉默、很少交谈、但很喜欢笑,小嘴浅浅一抿,可爱地歪头微微一笑,她非常娇小,于是我叫她小娟娟,但事实上比我们大了两岁,在宿舍里扮演着妈妈般的角色,细致地为大家收拾宿舍,洗碗,打水,打饭,她的床上总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看不到一丝的褶子。这样的姑娘一看就是百分百的贤妻良母,追求者络绎不绝,文秘班的她与国防班一起上课,几乎就像是被狼群围绕着的小羊羔,但好在有了301的姐妹们,凶猛的狼群只能在宿舍门外干嚎。

刚读大学那会儿,301的姑娘们觉得有了万岁的友谊,不要男人也没有关系。但好景不长,高一届的轩姐作为室花很快沦陷,她们班的一个男生以田野调查的名义把轩姐骗到自己的家乡,绕过301姐妹的守护,让轩姐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被表了白。多米诺骨牌一个接着一个倒下,301的姑娘们越来越把持不住男同学的进攻,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法子,干脆开门接纳男生入赘。我是第三个入赘的女婿,被赐名三妹(夫就像一个虚词一样被利落地省略掉了)。小娟娟自然不例外,她的众多追求者中有一位诗人,帅气但浑身每个细胞都浸润着忧伤,曾经与我谈论过北岛和骆一禾以及他厚厚的诗集,他追了她三年多,每个情人节和生日都定时定点出现在她身边,然而她只是对着他微笑,那微笑是米色的,温暖但毫不浓烈,让爱情的答案接近苍白。妻子曾问她为什么不答应呢,她说她需要的不仅仅是爱情,而是对生活的承诺。

高一届的轩姐毕业之后与那位骗她去乡下表白的男生结了婚。那个油腔滑调、诡计迭出的男生成了我们的大姐夫。大姐夫是一个手段高明的恋爱大师,也是个暖暖的大哥,且不忘自己入赘的本分,看着这些平日里吃不饱穿不暖的妹妹们可怜,常常叫到自己十几平米的宿舍里吃火锅,吃着吃着便吃出了歪点子。某一天,他毫无征兆地说:我隔壁有一哥们还没女朋友,要不要叫着一块来吃饭?所有人都看着小娟娟,她低下了头,算是默默的应了,虽然穿了马甲,但大家心眼儿雪亮:变了相的相亲。阴差阳错的,只有她还单着。

看到畅的那天,我和妻子嘀咕了一句,唉,没戏,这小眼睛一眯,尖嘴猴腮的,与浓眉大眼的诗人那浑身上下挡不住的浩然正气没法比啊,又是个理工科的男人,肯定不懂得张口徐志摩闭口张爱玲。妻子深表同意。

畅说话语速很快,很干脆,硬气,没有甜言,没有蜜语,不会绕弯子,典型的理工男。他刚毕业,在一所中学当生物老师。但奇怪的是,聊了三五次之后,小娟娟竟然同意开始交往,我们竟不能理解她的心思。也许只有当事人才能透过生活五彩斑斓的面纱看懂可以许诺终身的人是谁。

畅没有钱,买了一辆电动小毛驴,绕了大半个城市每天接送还在实习的小娟娟上下班,每天如此,风雨无阻,早上送完小娟娟他才去上班,下午一下班就往小娟娟实习的公司跑。有一次大概走得太急,电没充够,行驶到半路突然没电了,他们最后一段路程不得不推着走。我们摇了摇头,说浪漫是浪漫,坚持不了多久的,我们还是想念诗人踩着七色云彩从天际归来,带上他对生活的承诺。可畅这一接送就是将近一年。

突然出事儿了,畅的小毛驴载着他们俩出了车祸,畅受了伤,小娟娟安然无事。正当我们大肆讨伐畅,觉得他差点害得小娟娟丢了性命时,小娟娟哭着对我们说:“你们别说了,当时情况危急,后面的车就快撞到后座上的我了,他一时情急,把车一歪,就把自己给撞了。”还好,畅的伤不重,等他好了之后我们很好奇当时他怎么想的。他轻描淡写地说:“要么撞她,要么撞我,想都没想,我死了,也不能让小娟娟出事。”我们含着泪,终于认同了这个笨拙的男人,那样的反应是一瞬间的,自我保护是人的本能,在一瞬间去抵抗这种本能的男人对那女人的爱不可能是个问号,只能是个惊叹号。

其实畅也有他的浪漫。那天小娟娟生日,畅告诉她得加班,我们气愤地带着小娟娟在堕落街的小吃店里一家家地吃将来。姐妹们耍宝逗乐,可她却闷闷不乐,我们当然知道是因为什么。正当闺蜜们陪着小娟娟在桃子湖畔一间低矮的小吃店里摸着肚子聊天时。我和大姐夫在堕落街口接到了骑着小毛驴的畅,一身笔挺的西装,扎了粉红色的骚情领带,头梳得是用啫喱水梳得油光发亮,手中握着一大捧玫瑰花,焦急地问:“小娟娟在哪里?”我们说:“她在生你的气呢,带搓衣板了吗?”他憨憨地笑了。

这都是他安排好的,下了班说自己要加班,其实是去拾掇那鸡窝般的头发,买了玫瑰花,换了身新衣,拿上戒指,在这个重要的日子里向她求婚。

那一夜,当畅单膝跪在地上,把玫瑰花递给惊讶又不知所措的小娟娟时,堕落街的那间小吃店沸腾了,认识的不认识的同学都在鼓掌,齐声呐喊着:亲一个、亲一个,嫁给他、嫁给他。

畅是个农村娃,结婚时住着单身宿舍,给不了她房子、车子,能给她的只有简简单单的、笨拙的浪漫,比不上电视剧里那般花里胡哨,但是他敢在人流如织的堕落街当着所有熟悉的陌生人表露他对一个女人所有的承诺,承诺着未来一切的一切。

他做到了,他的承诺都做到了。他找了一间全是古典建筑的酒店举办了婚礼,那天,我见到他,他的第一句话是:“我的新娘子漂亮吧?”我们说:“漂亮,漂亮,在你心中她永远是最漂亮的。”他又是憨憨地笑了。我们说:“这排场太大了吧?”他说:“我娶了这么好的媳妇儿,这都是应该的。”

这话,我知道,他是发自内心的。每次我回长沙,总难免要召集301的姐妹和女婿门一起吃饭,大姐夫和畅都好喝酒,而且他们俩一个单位,酒桌上向来携手迎敌,于是我只有被灌酒的份儿。我一喝酒嘴巴就大,胡言乱语说:“我这人有一毛病,喝多了语言中枢就混乱,如果我还说中文那说明还没醉,若说英文了估计快不行了,要是说了法文,得,离不省人事不远了。”

酒过三巡,我开始端着杯子大吼:“来,Tchin……一……tchin。”

大姐夫一听乐了,觉得这搞不好得是法语,准备接着灌猫尿,畅一把拉起我去了厕所,刚进门,吐了个满堂彩,他就一边候着,等我吐干净。

抠完了嗓子,脑子被冷水一浸,有了些许清醒,只听见他自言自语地说:“丫就别逞能了,不过,一年也就醉一回,以后进了社会也少不了应酬,适应适应也好。羡慕你啊,能去上海读研,其实我也想读个研……”

“那就去呗……”

“哪儿那么容易,你现在和小艾那叫摆家家酒,我这儿还正经八百地有个家呢。而且,我这媳妇儿真是好啊,一家人都好,结婚的时候,我拿不出彩礼,他们私底下给了我,又让我当着亲戚的面儿给他们,大家都说小娟娟嫁了个好丈夫,唉……”

不知道是因为那声叹息还是那汩汩的自来水,反正,我一下儿就醒来了。有些人把曾经无数次憧憬的梦想打碎了吞肚里,为的不过是男人肩上挑起的那一双沉甸甸的担子,不过是为了给自己心爱的人他能给的一切。

为了给小娟娟一个家,畅骑着那头破破烂烂的小毛驴四处奔波,到处托关系找熟人,终于申请到了政府的八万块补助,添了点儿凑个首付,在他单位旁边购置了一套不大的房子,每天顶着烈日去建材市场,今天买油漆、明天买瓷砖,一点一滴地建造他们俩温馨的小窝,尽管,哪怕买一袋钉子,他都得骑着小毛驴跑上大半个城市,但他从不抱怨,也从不让媳妇儿累着。

小娟娟也是个好强的妹子,辞掉了原来的工作,考了教师资格证在市里一所有名的小学当起了老师,虽然暂时没有编制,但是慢慢地,总能媳妇熬成婆。可是上班距离太远,畅的小毛驴再也跑不了那么远,可怜巴巴的畅不忍心让媳妇儿一天到晚住在宿舍里,只能周末回家。一咬牙一跺脚,掏光了银行卡,又借了点银子买了一辆车,天天接送媳妇儿上班下班。

再后来,就有了小恩义。

去年,畅离开了原来的学校,应聘去了本市的一所省重点教书,他曾经朝思暮想的工作单位。孩子健康活泼,房子车子齐备,自己工作一帆风顺,爱人工作也转了正。要我说是模范夫妻、理想状态也不为过。一切的噩梦都会这么直挺挺地走你面前扇一耳光,让你知道“措手不及”四个字怎么写。

我和妻子感到宾馆的时候,轩姐在安慰小娟娟,大姐夫在门外抽烟,垃圾桶上边儿塞满了烟蒂。人是昨天晚上十二点钟左右走的,十点钟还给小娟娟打了电话,聊的都是家常,后来还接了家长的电话。下晚自习,他进了学校的车库,钻进车里,锁死车门,点燃炭盆,为了壮胆,喝了一瓶白酒,酒里是一整瓶磨碎了的安眠药,怕起火,炭盆被放在了一个有水的脸盆里。

大姐夫没有哭,他只是趴在走廊的窗台上抽烟,皱着眉头看着窗外说:“他啊,不可能自杀,这顺风顺水的,犯不着自杀。他肯定是烦,然后喝了点酒,又冷,就架了个炭盆,空调费钱嘛,我知道他,省钱省得厉害,这肯定是个意外。”

宾馆房间里、走廊上到处是人,畅的家人正在赶来的路上,这里面都是小娟娟的家人以及老公单位的同事。小娟娟坐在床上,先是不停地哭,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身旁放着尚不足岁的小恩义安静地吮吸着手指。小娟娟慢慢地哭肿了双眼,呆滞地盯着墙壁,一句话也不说,任旁边的人们说着各种安慰的废话,小恩义忍不住大声啼哭起来,小娟娟仍然麻木得没有一丝反应,只是愣着,由着儿子哭喊。

我们都不知道,畅其实去看过心理医生,是抑郁症,医院开了药,他没吃,不知是没当回事,还是自尊心太强,他也没告诉任何朋友。听大姐夫说,他死的那天给大姐夫打过电话,但是大家都太忙,匆匆聊上两句就挂了,哪知……小娟娟天天得上班,下班得照顾恩义,何曾想过对他的疏忽会种下这样残忍的噩梦。

很久以后再与小娟娟聊起,我们才知道,一切都是有征兆的,只是当时没人在意:“那天他坐在窗边,说想自杀。我说你别吓我,你走了,我和恩义可怎么办?他笑了笑说,是的,要死也不能这么死,我必须给你们娘俩留下点什么。”

所以,他选择了学校的车库,在工作单位自杀,多多少少单位也得赔偿一些。这就是他给娘俩留下的所有。

终于,我们又开始讨厌和憎恨这个叫畅的男人。人没了,留这几个臭钱有屁用?我们特想告诉他,你是患了抑郁症,你轻轻松松拍着屁股喝着酒就解脱了,你媳妇儿呢?你孩子呢?打你死后,你妻子失眠整整一年了你知道吗?要不是为了小恩义,她也活不下去了你知道吗?你又可曾知道你走的那一年你妻子如何冷清清地过的年?

大年初一凌晨四点,半梦半醒的小艾接到电话,小娟娟打来的,电话那头刚说了一句“我恨他”,便开始哭起来,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妻子也跟着哭了起来。

小恩义在客厅里玩,我甫一进卧室,发现小艾和小娟娟原本在说话,戛然而止。我知道,小艾在劝她改嫁,趁着小恩义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的时候,他迟早有一天会知道,他在苦苦寻找的人叫爸爸。

小恩义每次来我家都要到阳台上浇花,时不时地又跑到我房里大叫:“Uncle,我要吃石榴。”我摘了红彤彤的子满堂,放在他的小手心里,他一股脑地放在嘴里嚼。

“恩义,籽要吐掉啊!”

他一边在我做仰卧起坐的健身板上滑滑梯,一边嘟着小嘴咀嚼,然后跳起来朝着垃圾桶“噗”的一声吐掉了嘴里的石榴籽籽。

“Uncle,我还要。”

“好,乖……”

他乐此不疲地浇着花、玩着滑梯、吃着石榴。直到他妈妈说:“恩义,我们该走了。”他不肯,反抗他妈妈,妈妈说:“那我要走了啊!”他就一溜烟地跑了出去,嘴上念叨着:“我要找个地方躲起来。”他想着妈妈找不到他就不会走。他跌跌撞撞地跑到阳台上,蹲下来,想着妈妈找不到他。可是这法子却被透明的玻璃门出卖了,他妈妈很快就强行把他抱起来。

小娟娟对他说:“我们要回家了,下次再来玩好不好?”

他撅起小嘴巴说:“那我要带走。”

“你想带什么走?是狗狗玩具吗?还是石榴?”

他摇摇脑袋说:“带Uncle走。”

这把我乐坏了,赶紧说:“你要把Uncle带到哪里去啊?”

“把Uncle带我家。”

小娟娟尴尬地笑了笑对恩义说:“Uncle还要上班呢,恩义我们回家啊,下次来玩。”

霎时,他忍不住大哭起来,肝肠寸断地哭起来,他妈妈赶紧关上门带着他走向电梯。小娟娟带着孩子到楼下小区的花园里时,二十四楼上仍然真真切切地听得见孩子的震天哭声,妻子含着泪说:小恩义对男性有着天然的依恋,这长大了可怎么办是好?

我闷成了罐子,看着窗外,心里潺潺地流淌着沸腾的血和寒冷的泪:从来没有哪个小孩这么依恋我,要把我带回家,从来没有,我干了啥,不过喂了几颗石榴,便得到这般的依恋,这依恋于我就像刺在骨,锥在心,钻得我心生疼生疼。畅你知道吗?要是让我见到你,我一定会揪着你的衣领,一拳挥过去,操你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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