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一种死代替另一种死

来源: 阿不壳 (it's gonna be ok.) 时间: 2015-12-15 阅读: 所属栏目: 心情文章

《双城记》的开头是一段名言:“那是最美好的时代,那是最糟糕的时代;那是个睿智的年月,那是个蒙昧的年月;那是信心百倍的时期,那是疑虑重重的时期……我们大家都在直升天堂,我们大家都在直下地狱。”这段话被广泛传诵,早已超越国界,不过,美好和糟糕并存是一种什么样的景象?我能明白“蒙昧,疑虑重重,黑暗笼罩,让人绝望和一无所有……”如果狄更斯感到“那个时代和这个时代是如此相似”,那么,我对悲惨的一端更感同身受些。每天打开新闻,从报道到读者反应都弥漫着愤怒与哀愁——而以愤怒居多。人们用暴烈的语言抒发心怀,仿佛对沟通的可能性不抱一丁点希望。受欺者以为天堂属于有权势的人,孰不知,那里也是一片黑暗。新闻看多了使我窒息。

读完小说后我发现结尾还有另一句,相比之下知名度要低很多:“我现在已做的远比我所做过的一切都美好;我将获得的休息远比我所知道的一切都甜蜜。”——要什么样的信心,才能在这个时代说出“我做的比我所做过的一切都好”,要什么样的盼望,才敢面向一个未知的安息?

狄更斯描写法国大革命前夕,英法两国都被笼罩在黄昏的雾气中,在英国,人们离家出城,必须将家具送到家具行的仓库保管;白天是做买卖的普通商人,夜里则成了拦路抢劫的强盗;罪大恶极的杀人犯和偷了6便士的小偷同样获得极刑。法国则更可怕。执政者和教会极度腐败,人与人之间的仇恨像毒气一样充塞在社会各个角落,恐怖正急遽酝酿。这一切在雨果笔下,是黎明前的黑暗——为了曙光,夜里的血与泪可以忽略不计。总有太多人是敌人,而友人,友人只是个空置的座位,你不敢说下一刻谁能坐在上面,连对自己你都没有把握。在这种压力下,不少作家难逃书写革命的诱惑,因为不公义是那样明显,有权者和无权者都没有出路,这和我们今天的新闻一样——事实上作为中国人,我读过许多报血仇的事,却不熟悉怎样才能一笑泯恩仇。

报血仇或泯灭恩仇,这正是狄更斯要讲的故事,他的双城记。一开始我以为双城仅指巴黎和伦敦,不过很快,一些小人物登上舞台,微不足道但却具体,他们撕去双城的标签,使巴黎和伦敦变得界限模糊。

在巴黎,我们认识了一些衣衫褴褛,看起来游手好闲的人,他们都叫“雅克”,他们成群聚在小酒店里不知酝酿着什么。酒店老板德发日忙忙碌碌,却不是为了生意。德发日太太不抬眼地做编织活儿,然而对隐秘事,对某些散发血腥味儿的事,她无所不知无不参与,她面如坚石,连男人看到她都感到发冷。这座城市,一面是在穷人尸骨上奢侈度日的贵族,他们的马车闯过街市,撞死人丢下几个钱就可以扬长而去;一面是未来漆黑一片的赤贫人群;再有就是这些“雅克”们,他们夜里潜入大人们的府第,杀掉一个,德发日太太就从手上的编织“记录”里划掉一个人的名字——不知道划掉人的名字或生命,哪个更容易,哪个更困难些。狄更斯笔下的革命者并不抽象,他们多半是受苦者转化成的施暴者,起先也许出于恐惧或仇恨,后来则一律为了“正义”而抛弃家族名字,穿上“雅克”这刽子手的外衣。对狄更斯来说,无论为了什么缘故闹革命,革命的本质都是不变的,那就是取人性命,起因是血,结果还是血,双城中的一城就这样从血里站起来。那么另一城在哪里呢?

与对巴黎的横幅式铺陈不同,狄更斯描写过大海的狂暴景象,眼光一转,定睛在海浪间一艘不起眼的小船上:这里有一位身陷囹圄18年的法国医生马奈特,他出狱后被好友和女儿露西带到伦敦,却落下了精神病;露西为此幼年失掉双亲,她丈夫达内是法国贵族的后代,因为觉得贵族身份对穷人不公义而隐姓埋名,却依然两度被判死刑。这条船里坐着的是些什么人呢?一些受苦的人,和那座城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同样负有国恨家仇的这些人却没有被卷入那座城的漩涡——他们心无大志,只求彼此相伴,平静过一生。然而,一个时代严酷即意味着,无论你想不想招架,总有一些灭命的要从后追来。

达内第一次惹上官司时,帮他赢得诉讼的是一个和他年纪相仿,连外貌也相似的男子。这人名叫卡顿,酗酒成性,习惯自嘲,具有古怪的自我厌恶。他甘愿给一个无才的律师当下手,因为酒瘾和拒绝逢迎一再虚耗年华,却又为此痛苦。

双城记有好些个电影版本,我发现无论在哪个版本中卡顿都是男一号并且深得女性观众喜爱,我疑心他多半被拍成了大器晚成的英雄,而在书里,一切都是为了表达矛盾。诚然,卡顿长相英俊,可这外貌已被酒精和长期的自我反对损耗;他怀才不遇,与其说让人感动不如说让人感到耻辱,因为他无力奋斗却会暗自哀哭;他对露西很深情,他表白,不是为了赢取爱情而是为了宣告无望,并且请求怜悯:“当你看见和你一般美丽的小宝贝绕膝蹦跳时,希望你有时能够想起,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人,为了保全你所爱的人的生命,他愿意牺牲自己的生命!”

在现实生活中,卡顿这种人是没有光环的,因为人多半害怕和讨厌失去斗志的无能者,像他的上司得意洋洋对他说:“瞧我以前是怎么干的?我现在是怎么干的?你那条处世之道,永远是条蹩脚之道。”

狄更斯用许多伏笔来描写这条线索,有时又暂时搁置它,这使我很久不能把它和在巴黎发生的事联系起来。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写这么一群人的琐碎生活,在大革命的氛围下,小家小群总是难以站住脚,因为“一位英国男子的家是他的堡垒”已经失去了合法性。什么才是合法的呢?起初似乎是公义。德发日太太成长为一位复仇女神、革命者领袖不是因为别的,正因为她的一家都惨死于侯爵的手。她确实有恨的理由,不过,她决意将他们一家斩草除根有没有理由呢?她从经历推导出所有敌对阶级都应当死,又有没有道理呢?最后,事情发展到只要是反对革命,甚至是不同意她意见的人——全都得掉脑袋,这古怪的公义又是怎么一回事?“打从幼年以来,她就受屈含冤,对敌对阶级怀有深仇大恨,时刻一到,就逐渐变成了一只母老虎。她毫无恻隐之心。”狄更斯说,许多女人因为受到时代潮流的影响,“可怕地变了样”。

我不得不感叹,那时候的小说家还有雄心,敢于着手疑难问题。大革命在雨果看来,是人民站起来了,虽然在《悲惨世界》里,谁才算“人民”相当含混。如果特权阶级因为罪恶累累不配做人民,那么受压者是否就一定双手干净?谁赋予一个人剥夺另一个人性命的权力?“雅克”们摇身一变成了大群,拥有断头台就有力量,这从血泊里成长起来的新的施暴者,他们还是人民吗?雨果把革命看成扫荡黑暗的力量,而在狄更斯笔下,大革命则是“人类的想象力创造出无数贪得无厌、不知餍足的妖魔鬼怪”中之一,象征大革命的东西是断头台,有意思的是,对此狄更斯并没有展开论述,而只是轻轻说一句:“它取代了十字架。”

十字架。这正是他们一千七百多年抗衡断头台的另一种传统,这个传统源于一位据说从未与罪孽有染的人,他不曾亏负谁。为了证明爱是不计算人的恶,并且生命胜过死亡——他不惜受穷,受辱,受屈,受死,毫无怨言地被挂在十字架上,如果他要讨债,所有站在十字架下的人都不能幸免,然而临死前他却只说了一句:“父啊原谅他们,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不知道。”

雨果提到耶稣时仿佛他是英雄中的一员,是某种崇高精神的化身,激励更多人凭借自己的努力赢取光荣;狄更斯提到耶稣,总是在有人心碎或有人要死时,他自己为人死了,并且复活了,也就成为无数必将要死的人心中的安慰和希望。狄更斯在他所有小说里坚持这个信念,并用它奋力打破这铁桶似密不透风的世界。

于是,原先隐藏的线一下凸显出来:达内在最危险时回到巴黎,为了解救因服务他们家而遭到逼迫的管家,他自己被判死刑。马奈特和露西,连同他们仆人,好友——一行五人毫不犹豫跟到法国,与达内共患难。卡顿为露西的缘故也来到巴黎。这条船看似脆弱,在即将压身的暴力面前毫无抵抗能力,像曾经的草民无以抵挡老爷们的大车,大狗,大铡刀;也像今天的老爷们上了断头台就变成了一根草。

一群没有武力的人能怎么办?狄更斯再次提起,卡顿和达内长得很像,卡顿仿佛是达内的不得志版。这个信息让人战栗。一个手无寸铁的人要怎么去救另一个必死无疑的人?有的,用一种死去代替另一种死。到这里,我突然感受到狄更斯在故事前半部将希望压得那么低,就是为了到最后一刻才将它提出来。它挑战了人性。卡顿为什么要为达内死?这个人和他那么像,却什么都要远胜于他。卡顿为什么要为达内死?达内死了,也许露西某一天就成为他的了。我们能轻易理解革命的思路,却很难体会牺牲。

卡顿决定代替达内去死,因为爱露西,他选择了爱她所爱。他暗地里安排筹划,为那条小船驶向安全地做好最周全的保护。他动用了从酒精和悔恨里抢救出来的聪明才智,使它最后一次,为爱服务。

达内并不知道这一切,他对露西说:“我要给我的爱人作诀别的祝福。我们会在困乏人得安息的地方重又相聚的!”另一边,马奈特家的仆人普洛斯小姐为了拦阻德发日太太追上医生一家,与她进行殊死搏斗,狄更斯给她的话是:“爱总是要比恨有力得多。”那么卡顿呢?这位孤孤单单去赴死的人,他得到的是什么?“耶稣说,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凡活着信我的人,必永远不死。”

卡顿临刑前遇到一个被革命委员会误判的穷女裁缝。他们像被安排好座位的乘客一样彼此陪伴,走向终点。她对他说:

 “亲爱的陌生人,要是没有你,我一定不会这么镇静,因为我生来就是个可怜的小人物,胆小得很。……想到那位被人处死的主,使我们今天在这儿还能怀着希望,感到安慰。我觉得,你是上天赐给我的。”

这些,就是小船上的人用以抗拒风浪的勇气之源。他们不愿意死,可以的话,他们多希望能一起平平安安度过这趟旅程。然而,实在要死的话他们也不害怕,因为他们相信痛苦和死亡不是全部,有一个实实在在的美好国度在世界尽头等待着,那才是永恒的家乡。他们不用靠抢夺和把什么人从自己前方扫掉才能到达那里,只要彼此相爱,他们都能凭着信心说:

“我现在已做的远比我所做过的一切都美好;我将获得的休息远比我所知道的一切都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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